学生上课时问了我一个问题:老师你为什么上学时学得国画,最后却去做当代艺术?他们总算是开始问问题了,这个问题特别的好。为什么?我想了想,我们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和世界上更多的人去交流,而不仅仅是和我周围的人。


中国发展的趋势是越来越融入世界,个人的生存环境,面对的问题也越来越和这个世界发生关联。在今天,艺术讨论的是人性,是和所有人相关的事情,我们可以和更多的人一起去交流。当代艺术非常重要,但在今天仍然不被大多数人所理解,甚至被很多艺术专业人士所排斥,这和艺术规则的变化有关。我来试着扒一扒当代艺术的底裤,看看脱掉底裤的当代艺术到底性感不性感。

历史上,知识是一种特权,艺术也是如此,被少数人所垄断,多数人被排除在外。今天世界所发生的最大的变化之一:知识的传播方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由于网络的存在,知识和信息以爆炸式、开放式的方式传播(天哪,这带来的变化太大了!)。知识(包括艺术)的垄断被彻底打破,它们向所有人开放,“任何人”。每个人都可以便捷地获取知识,自由地思考,拥有创造艺术的权利。知识、思想、艺术的大众化、通俗化和娱乐化难以逆转。任何复杂、深刻的道理都可以用浅显易懂的话语来解释,连前一段最高端、最复杂的物理学原理“引力波”都可以在网上以各种通俗、娱乐的方式向大众解释、传播。在今天,每一个人都可以“装逼”成为艺术家!当然,成为一个“好的”艺术家并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知识、艺术、思想,都不再那么神秘了。

我们今天对当代艺术产生困惑的原因,大致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当代艺术丧失了标准,我们今天看到的所谓当代艺术,奇形怪状,无奇不有,要么吓人,要么逗逼,令人匪夷所思。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称为“艺术”。为什么这些都可以是艺术?

第二,为什么有些当代艺术品看起来破破烂烂、奇形怪状,却竟能够卖出天价,动辄上千万美元?

毫无疑问,当代艺术和过去相比发生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变化。我先简单回答一下,然后再慢慢地说。

为什么当代艺术变得无奇不有?

因为当代艺术的规则和内容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转变成了“思考有关于人的一切问题”。

为什么当代艺术可以卖到天价?

因为二战后全球经济发展金融业占据了重要的地位,而艺术和金融发生了密切的结合。

最贵当代艺术品——天价钻石头骨,来自达明.赫斯特

然后我慢慢地通过一些问题来解释:什么是当代艺术?当代艺术存在的主要问题是什么?什么是传统?全球化的时代如何有效地阐释传统?我们面对什么样的问题?

我讨论问题的时候喜欢有一个宏大的角度,我知道今天很多人讨厌宏大叙事,讲大道理。后现代主义艺术强调的是“微小叙事”、“众生平等”,每一个艺术家都可以建立自己的方式和规则,按这个道理,这个时代不同的艺术家、艺术作品同等重要,无从比较。

现实中真的如此么?

真得如此么?

真得如此么?

显然不是,这显然是一种忽悠。否则为什么有的艺术家的作品可以放在世界重要的美术馆里展出,或卖出高价,而有很多“艺术家”的作品只能自己“孤芳自赏”。当代艺术表面的无序之下,艺术失去了规则?不,在复杂的表象背后,世界永远存在着秩序和规则。

一,什么是当代艺术?

(一),什么是艺术?

在解释当代艺术之前先简单地解释一下艺术。艺术的概念是不确定的,大概只有百度可以“恬不知耻”敢轻易地给艺术下一个复杂而不知所以然的定义(可自行搜索百度查看)。英国著名艺术史家贡布里希说“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艺术就像一只浑身滑溜的泥鳅,难以抓得住,把它固定下来。在历史上,艺术担负起各种功能:原始社会的岩洞中为了祈求狩猎成功的岩画;或者在祭祀天地的礼器(巨石、玉器、青铜器);起着道德教化作用的绘画;秘藏于墓室中为追求死后能够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的壁画和明器;服务于宗教的建筑和雕塑(中世纪连人的生命的意义都是为了增加上帝的荣耀)等等等等。总之,历史上艺术的功能和作用是在不断地变化的,像只变色龙,捉摸不定,因此很难确切定义。

 
原始岩画

(二),什么是当代艺术?

无论艺术是什么,肯定是和“人”的活动有关。进入20世纪以来,艺术又一次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历史环境的剧烈动荡又一次改变了艺术。20世纪之初,第一次世界大战和随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对世界的改变如此剧烈,人类几乎走到了毁灭的边缘,毁灭呀!这对艺术的改变是难以想象的,不然今天的艺术不会这么“离经叛道”!它导致了文化、思想、艺术对自身采取了彻底的批判和反思。艺术对自身进行了一次彻底“颠覆”,并带来了诸多的变化。

1,当代艺术不再等同于“美”,而是思考“真”。

这是让大家难以理解的一个地方,长期以来大众一直以为艺术就是“美”。

但正像美国艺术理论家阿瑟·丹托所说,美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品质,但美并不是艺术中最重要的品质。生活中我们离不开“美”,离开了“美”我们的生活会变得多么乏味和无趣。但艺术上有比“美”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在艺术史上,艺术的用途、功能不断变化,“美”曾经是艺术追求的目标之一,但对当代艺术并非如此。当然,当代艺术并不排斥“美”,但并不特意为了追求美。为什么会这样?正像20世纪初极为重要的艺术流派“达达主义”所宣称的那样:如果世界就要毁灭了,“美”还有任何意义可言么?正是20世纪初所发生的大灾难使得我们认识到,在艺术上,“真”比“美”具有更重要的位置。德国思想家马克思韦伯说,一件事物,正是因为其“真”,所以既不“美”也不“善”。“真”、“善”、“美”有时并不统一,当代艺术思考的是“真”。

2,专业的技术训练不再是通向艺术唯一的道路。

过去,艺术家必须是经过大量复杂的专业技术训练,并成为其中的佼佼者,拥有特殊技能的人。而今天越来越不再是这样,当代艺术不再为少数人所垄断,艺术向所有人开放。这是一次艺术的“大反动”,谁让20世纪爆发了该死的一战和二战,艺术急眼了,彻底大暴动,过去的规则几乎全推翻了。

复杂的专业技术不再是通向艺术唯一的道路。艺术不再建立在统一技术标准的基础上。当然,这不是说技术不重要,技术从属于艺术家的思想体系,技术不再有统一标准,艺术家得自己去找“绝活儿”了。

举一个例子,获得驾照是司机开车上路的必要条件,过去所有的人都必须通过一种模式——参加统一标准的驾校学习才能获得考取驾照的资格。现在则可以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掌握开车的技能获得考取驾照的资格。也就是说,成为一个司机或艺术家不再需要统一、固定的方式。

3,艺术成为了“思考有关于人的一切问题”。

由于20世纪初世界发生的剧烈变化,艺术给自己来了一次“大手术”,艺术成为了“关于人的一切问题的思考”。它不想再压制有关于人的任何思考、任何探索、任何尝试,压制有关于“人”的任何可能性。它不断拓展有关于“人”的各种理解,释放人的各种可能性,目的是为了警惕、防范,不让历史上的“悲剧”再次发生。导致的结果之一,就是当代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至少从理论上)。因此当代艺术变得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任何对于“人”的思考、理解、表达都可以被称为“艺术”,所以结果,呵呵,我们今天看到了无穷无尽、千奇百怪的“艺术”,这个结果真的是很难用好坏来评价。你既可以说这是艺术的一次彻底的“解放”,也可以说这是一次无度的“放纵”。 

4,对当代艺术而言,“语言”非常重要。

简单地说,艺术就是表达。艺术的目的不是客观描述,而是主观表达。因此“语言”很重要。举一个例子:早上出门,碰到喜欢的女孩,她冲我一笑。这时有两种方式表达心情:

一种:见到你很开心。

另一种:你笑容展露如蝴蝶振翅。(电影《聂鲁达》当中的台词)

感受会完全不同,所以语言无对错,但也有高低之分。

对当代艺术而言,语言就是态度,语言就是立场。当代艺术一个很大的变化,不再简单只是传统艺术的形式——绘画(国画、油画、版画等等)、雕塑、建筑等——而是任何材料、媒介和方式都可以成为艺术表达的语言,比如各种装置(各种材料构成,占据一定空间,更侧重表达观念的艺术形态)、公共艺术(占据公共场所的空间,更多观众介入)、多媒体艺术(影像、声音、通过互联网来制作作品)等等。

在今天任何东西都能成为艺术品,艺术没有对错(除非涉及伦理底线),但有高低之分,有修养、品格、力量、思想的差别。

5,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标准:力量和思想的深度。

在今天,艺术可以是有趣、即兴、好玩儿、轻松、可乐、浅薄、无聊、娱乐、麻木、沉闷、疯癫、嘻哈、颤抖、晃动、磕巴、摇摇摆摆、稀里糊涂、上上下下、奇奇怪怪、无所不知,各种扭捏,各种嗨,各种无病呻吟,各种装疯卖傻,各种故弄玄虚,各种胡说八道。……反正随你高兴,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这是这个时代赋予艺术的权利,管你喜不喜欢,艺术可以是个人的选择、爱好和兴趣。艺术首先是自己开心。

当代艺术,根据美国艺术理论家阿瑟·丹托“艺术的终结论”,有一亿个人,就有一亿个艺术家,一亿种艺术的形态,一亿种标准(这个理论有大漏洞,有大BUG)。如果我们写一部当代艺术史,我们可以把这一亿个人都写进去么?显然不可能,必定会有所选择和判断。当代艺术仍然是有标准的。或者说,有一些标准更重要。

当代艺术,没有对错之分,但有高低之分。不同的艺术都有存在的意义,但文化的含量和价值会不同。如果任何艺术的价值都一样,那艺术也就真正地消亡了,现实中显然并非如此。

诸多标准之中,有一种标准,我认为更重要。

举一个例子,比如德国当代艺术家基弗。基弗在国际上是很具有争议性的艺术家,我在欧洲四处闲逛的时候,同很多人交谈,很多欧洲人并不喜欢基弗的艺术。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非常得不喜欢。但基弗在思想体系和艺术语言上的建构所达到的高度让人难以否认。也就是说,无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几乎没有人能否认基弗艺术价值的重要性。


德国艺术家基弗作品中对历史的反思、诗意和荒凉很容易被中国艺术家所理解和接受

这就是我所说的标准,在基弗的作品中所体现出来的标准,在那些更重要的艺术家当中所体现出来的标准:力量和思想的深度。

原文由艺术家:李飒授权发布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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