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君

这几天一直在阅读一本日本学者千叶成夫的著作《日本美术尚未发生》,我为日本人的谦虚惊讶:有着1950年代现代书象或墨象的贡献并且深深影响了美国行为与抽象绘画(比如克朗与马克斯韦尔,马克·托比与马登),有着1970年代左右的物派的贡献(成功地把极简主义东方化,以至于中国后来的极多主义与意派的提出都被这个命名笼罩),为何千叶成夫还偏偏醒目刺激地说:日本美术尚未生成?我们中国当代艺术,难道与之对比,不更加是尚未生成?或者甚至苛刻地说:尚未开始?

玩世现实主义是西方波普艺术的余脉,中国极多主义仅仅是极少主义的中国特色版,“意派”模仿“物派”,都没有什么原创性贡献。确实,中国当代美术尚未发生!或者说才刚刚开始!我们如何借助于千叶成夫的思考为中国当代艺术提供一些启发?

日本当代艺术的根本贡献在于:不同于西方艺术,认识到技术与自然的关系,突出了雕塑制作与自然不制作的关联,试图在极简主义之后,在绘画与现成品二者“之间”打开一个“气场空间”。接续杜尚之后,让技术回到自然。但就如同日本文化本身的两难,所谓“菊与刀”的两端化:喜爱樱花的日本比中国更为自然,枯山水其实仅仅是观看的,而不允许进入的,不同于中国园林,菊花是一种散淡与死心之“意气”的化身;崇拜武士刀的日本,却又是最为人为与暴力的,还把剖腹的自杀仪式庄严化。但二者却并存在日本文化之中,如同日本文化吸收西方现代性文化,脱亚入欧,如此彻底学习西方,并没有中国那么多负担,还保存了传统的很多要素,并没有去改变,是一个两端都并存的文化。因此,对于自然与制作也是如此:一方面,如此自然,以自然物作为艺术品,让“物”进入空间,并不形成中心,而是融化到空间之中,不是雕塑也不是作品;但另一方面,却又如此人为制作,挖掘出的泥土做成圆形,把两块石头与两块铁并置,以人为窗户的斜线来分割自然空间,等等,都极端人为。尽管千叶成夫认为日本物派打开了一个缝隙般的“气场空间”,在自然与自然的外部,自然与人类之间打开了一个气场空间,在这个“间”之间运作。

但是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日本文化其实一直处于一个两难之间,不是打开了一个“之间”,即,要么太自然,要么太制作,而并没有结合,也没有让“之间”更为通透,更为虚化,更为鲜活。那么留给中国艺术家的任务就明确了:即还是要面对这个两难,如何面对日本“之间”撕裂的极端经验。而中国传统文化自身的困境在于,如同水墨艺术所启发的:越是自然的同时还越是人为,越是人为要越是自然,越是人为越是要让自然来为。这将是一个困难的技艺:一方面,如果越是人为,如何做到越是自然?既然已经有所人为与有为了,如何做到无为与自然化?另一方面,如何做到逆转?让自然人为的同时,还让自然更为自然化?这是体现出人类的技艺,还是体现自然的潜能?

显然,我们不认为中国传统艺术很好地解决了这个两难,尽管也偶尔打开了一个“之间”的虚托邦:在书法上,楷书的人为与草书的随意如何并存与结合?在山水画上,宋代皴法对山石肌理的拟真性与元代以后笔墨本身的写意性如何结合?随着进入现代性,既然技术的制作不可避免,又如何再次唤醒自然性?并且让自然更为自然?这却又是需要极高技艺的。中国传统艺术是通过一个虚化的之间,如同在笔墨上:看似随意其实有着极强的控制与持久的训练,但这个控制还要再次走向随意与散淡,即无意之意或无念之念的自动书写。

只有面对了这个自然与人为的问题,重新打开一个虚化与活化的“之间”,如同杜尚在“现成品”制作与“虚薄”的自然气息之间寻找通道,中国自身的当代美术才有可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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