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玩儿摇滚,你玩它有啥用呀?!”十多年前二手玫瑰乐队梁龙有这么一问。

最近我听到了两种不同的答案:

一是组协会做正能量之梦。一个多月前在北京文联指导下,隶属于北京音乐家协会的摇滚音乐分会正式成立,从官方发布的视频看到,在崔健《一无所有》的背景音乐前,主持人慷慨激昂、深情万分地宣布协会成立,让人差点以为是再宣告一次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在那个成立大会上,唯一有点摇滚色彩的,是打瞌睡的张楚,而一本正经的郑钧们,要是脱了皮衣,则和那些富态端然的领导们很难区分。协会的特邀专家名单里还有于谦,以至于有的同学把这个协会的名字错写成“北京摇滚曲艺协会”。

 

▲ 张楚

据说:“北京音乐家协会摇滚音乐分会由北京市文联、北京音乐家协会支持并指导,旨在对中国摇滚音乐最完整的总结,最深入的挖掘,合理规划中国摇滚发展方向,引导中国摇滚乐健康发展……”

也据说今年是中国摇滚三十年生日,总结和挖掘是早了点还是太迟,我不敢说,但所谓“合理规划中国摇滚发展方向”则真是醉了,您以为摇滚是什么,是计划生育吗?

其实不言自明的是,这个协会的成立,和一场大秀有关,就是刚刚开锣的“中国乐势力摇滚30年吉歌之声全国巡回演唱会”(这个名字太可爱了)。他们说:“中国乐势力——摇滚30年是大事件,不仅是中国摇滚乐的大事件,也同样是中国音乐发展史上的大事件,必将成为里程碑,必将影响到全球。”

此次演唱会由北京市文联、北京音乐家协会、北京市音乐家协会摇滚音乐分会作为指导单位,最初预告邀请的大腕者众,最后现身的只有郑钧、栾树、黄家强、张楚、黑豹、唐朝老五等老炮儿,几天前在工体给全国人民拜了个早年。

宣称要开创摇滚正能量的这个协会,给他们的大事件取了“乐势力”这个貌似摇滚的名字,殊不知此名源自香港,因为“乐”字和“恶”字在粤语的谐音而玩的文字游戏,有点坏坏的,并不正能量。

 

 

其实世界摇滚六七十年,有多少流传的名作是正能量的呢?正能量在摇滚的艺术语言里基本就等于虚伪、造作甚至骗局,真正进取的摇滚乐队,会选择“无情的驳斥人间无聊的谎言”。

这句话来自木推瓜乐队,这支刚刚完成重组首演的前卫摇滚乐队,用音乐和言行交出了摇滚何为的另一个答案。首演前夕,木推瓜在其微博预告:“你将不会看到复制青春期的噱头,只把悲观转成驱动力量,‘无情的驳斥人间无聊的谎言’仍是木推瓜的主要命题。”

十五年前的木推瓜乐队,是北京树村的一支无法定义的新锐摇滚乐队,他们带有朋克、艺术摇滚和实验音乐风格的作品充满愤怒和绝望,一如其代表作《钢铁是怎样没有炼成的》歌名所隐喻的。如今卷土重来,新专辑名为《树村秘史》可见不忘初心。

首演所见,愤怒依旧,但并不绝望,甚至重新定义了何谓摇滚精神中的正能量。乐队灵魂宋雨喆在谢幕时说:“摇滚是一种虚幻的英雄主义,但即使虚幻,它也能令我们无畏……十多年过去,我变得无所畏惧,希望这种无畏也传达到你们身上。”

摇滚和热爱摇滚的人为什么需要这种无畏?我想,应该是用来面对“神州无神 满眼穷魂/穷魂装神 焚香捆人/信仰吊诡 邪欲熏心/穷魂列阵 金链缠身”(木推瓜《穷魂》)这样一个时代,也用来面对“愤怒是泛滥的 绝望也不紧俏/还有一点戏谑 你千万别笑”(木推瓜《树村童子》)的自身。真正的无畏源自清醒,通向自由,这两点恰恰就是摇滚在西方兴盛六十年仍然青春的关键,摇滚阻止年轻人成为“墙上的另一块砖”(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名言)。

 

木推瓜演出现场,摄影:廖伟棠

 

然而什么组建协会,不就等于是砌墙么?纵观“中国乐势力摇滚30年吉歌之声全国巡回演唱会”首演曲目,几乎是唯一可以称得上具有摇滚精神的,还是民谣诗人张楚的经典名作《蚂蚁蚂蚁》,它饱含草根的隐忍,但也不忘提醒“只有一把斧头攥在我手里”这种最后的反抗可能,其余的,不是无病呻吟就是醉生梦死。

这种打着怀旧牌的不痛不痒自嗨秀,近十年已经成为北京摇滚老炮们的保留节目。老炮儿不死,只是哑火了——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愤怒过,面对这犬儒时代,他们只是拿出一些荷尔蒙和公鸡汤,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

北京摇滚音乐协会还有一个志向,就是“引导中国摇滚乐健康发展,保护摇滚音乐人的合法权益,为追梦的摇滚音乐人提供相应的基础保障和展示才华的出口”。但我很可以告诉他们,中国当今真正有才华的摇滚音乐人并不缺乏物质保障和展示出口,各种音乐节和商业巡演均已尽见规模,各种分众的音乐作品传播销售也各有渠道,中国摇滚生态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

为这种健康打下基础的,既有像迷笛音乐学校、摩登天空等音乐节推动者和各地摇滚live演出场所的不懈努力,更有赖像较早的摇滚特立独行者左小祖咒、野孩子乐队、木马乐队直至现在木推瓜、IZ、Carsick Car、万能青年旅店、五条人等极有魄力的行动者,当然,还有新一代的乐迷。

如果中国可能出现全新的一代,乐观估计也只能从60后、70后的儿女中诞生,他们的父母辈曾是接受摇滚的青年,虽然并不能自救,但毕竟知道了不跳广场舞也不去联合国唱红歌是基本的格调。文革后的刮骨疗毒,请从摇滚开始又何如?这摧枯拉朽超过半世纪的艺术,必须去除漂浮其上的那种实际上是功利主义的集体主义幻象,它方成利器。

 

作者:廖伟棠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香港作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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