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见到一些画家用中国画的画材,结合西方绘画的表现形式,画了不少表现女人裸体的画。说实话,这些画不是唯美的腻,就是丑陋的俗,或是专门摆姿势装着生活的状态各领风骚。这不得不让我对情色艺术做些议论。

不可否认,不论是情色还是色情,都是最能吸引人的话题;不论是骂其淫秽或是称其唯美,似乎都是没完没了的争论。但是,不论是情色的,还是色情的,恐怕没有人不联想到女人。好像女人就是情色与色情的源头,全部内容都与性有关。简单地解释:“情色”一词是表示世情中的色性;“色情”一词是表示性色的情感。不论如何区别,情色与色情都为我们提供了人类性爱文化的最古老的记载,是自然主义的象征形式的性表现。

从岩画中的生殖图像到旧石器时代的孕妇雕像,这些由生殖崇拜到原始宗教仪式的演变,解释了人类对生殖力的崇拜,以及对生存环境的描述。有趣的是,史前的女性形象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岩画中的刻绘图像,表现的是生殖的象征符号;另一种是胖鼓鼓的雕像,强调了妇女的特征。这是以微妙而模糊的形式,将生殖崇拜演变成生殖器官的风格化,并融入充满魔力的宗教仪式。我们从保存下来的有关性内容的岩画、雕塑、器物,以及后来发展成为“春宫图”来认识,视觉艺术在记录人类性行为方面真是一图胜千言。可以说,裸露的身体、性媾合的图景、直白与隐喻的文字,都为我们提供了过去的情色艺术。

其实,情色是一个模糊、隐晦的概念。如果将其上升至艺术,目的是借助于色情的手段才能抵达艺术的高度。当然即便是情色艺术创作者本人,或林林总总的思辨者,也无法精准地将情色与色情彻底剥离。当我们认识到“情色”的艺术性,并试图将表达灵魂的挣扎、情感的升华,以及创造审美的价值时,不得不承认“色情”仅止步于肉体的感官刺激或性表现。

由此,情色艺术概念的外延与内涵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轮廓。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无法对“情色”与“色情”进行精确的区分。如果非得要区分“情色”与“色情”。我想“情色”所具有的是文化性质的人类活动,绝非是“色情”对性的直表欲望。

如果简单地梳理一下情色艺术的发展历史。我们会发现,在早期的情色艺术表象中,争论情色艺术到底是不是色情活动,这种争论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情色与色情只是情在先,还是色在前的问题。所以,没有必要套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聊问题。在孔子提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之前,早期人类就在迷茫中求索“我从哪里来?”的问题。正如德国著名思想家歌德所说:“人是一个糊涂的生物,他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对这个世界,而首先是对于自己,所知甚少。”由此,我们应该给自我的认识增添一点知识。事实上,情色与性是无法割开的。儒家对性的认识,仅仅是停留在“人的动物属性”层面,而奉行“无为而治”的道家,他们在探究“男女之事”的命题时,则依据“阴阳学说”的观点,将性与养生进行对接。可以说,道家无限地夸大了性的原始功能,从而使其异化为一种神秘的极端。那么佛家又是怎样看的这个问题的呢?佛教认为是“心”决定一切,色欲无疑是“心”的枷锁,这与佛家修行的终极的“无欲”目标相吻合,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由此,佛家为了使“心”能够得到真正地解脱,他们孳孳不息地致力于泯灭人的欲望。可以说,佛家这种对人欲的绝杀,实则是对人性本能的温柔阉割。

众所周知,艺术家和诗人喜欢饮酒,而且有的大名家真的是嗜酒如命。为此精神分析说:“酒总是为饮酒者提供中毒性满足,在诗歌中,诗人也常常把色情比作这种中毒性满足,这难道不是事实。在中国情色艺术的发展中,情色文学作品是最强劲的表达形式。青楼上的管弦歌舞,艺妓们的弄眉欢笑,情色艺术在中国古代就很繁盛,直到今天依旧是无比惊艳。特别是在中国繁荣昌盛的阶段时期,在统治阶层纵情于声色的榜样作用下,民众的性观念既是隐秘的又是开放的。故而,情色艺术的表现形式也日趋多元化。

在诗词歌赋、戏曲小说、绘画装饰、陶瓷器物等艺术作品中,文化人、艺术家、工匠等官方或民间艺人,他们已将情色作为突出主题加以精心创作。使得在所谓的太平盛世之时,情色艺术推动了文化消费,衰败之时大举推行禁欲,视情色艺术为毒草。不论如何,这种情色运动都是为了维系统治阶级利益而兴衰的。从中国历代文学作品而言,能够流传下来并对后代文学产生影响的,不少都是情色作品。从先秦时期的《诗经》到唐宋的风流诗词,再到元曲戏剧及明清的青楼小说,无不证明这一点。可以说,构成中国文学最耐人寻味的,唯有情色文学是一道无法屏绝的风景。

唐人李商隐一生困顿不得志,但他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就把美妙的时刻、旖旎的环境写得入景入情,含蓄而又情色;宋人柳永笔下:“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不论横看竖读,无不情色十足;更为风情透骨的是宋人秦观:“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不过,表现情色更为淋漓尽致的,几乎达到色情成分的是元人王和卿,他在灯下写道:“夜深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雨歇云收那情况,难当。一翻翻在人身上,偌长偌大,偌粗偌胖,厌匾沉东阳。”

然而,比元人王和卿写得更直白的文学,这里最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著名文学家白行简。他著有专论男女性事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堪称是中国性爱文学之经典。可以说,尊白行简为中国性文学之父,甚至尊他为中国性学之父都不为过。

夫性命者,人之本;嗜欲者,人之利……

这是一篇极尽描写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以及不同场合下男女性事的赋体作品。在现存的先宋文学中,此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文辞清畅,既雅丽又入俗,是一篇精美的性文化教科书,更是绝无仅有的中国性爱文学。

众所周知,唐代社会是性事最为开放的时代。特别是统治阶层的生活放荡不羁,道家热衷于房中术的研究,而文人与歌妓、女道士的频繁交往,为唐代情色作品营造了文化大背景。可以说,在隋唐至南宋这段时间,无疑是中国情色艺术创作的黄金时期。更为惊艳的是,在中国民间艺术中,情色内容多半也是毫无掩饰地穿插在俚语、乡戏和小调里,其表达方式更为直接,也更受广大民众的欢迎。

宋朝末期,由于北方少数民族频繁入侵,旧有的经济与文化格局被打破,新的思想观念逐渐植入人们的头脑。为了稳定动荡不安的社会局势,南宋统治者开始大力推行程朱理学。在新解的儒家思想体系中,程朱理学将封建伦理纲常与宗教的禁欲主义结合起来,推行所谓“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由此而禁锢了人的自由。这一时期,中国绘画艺术在表面上讲求温文尔雅,中庸平和的画风,甚至具有一种逸仙的生活趣味。然而在翻天覆地改朝换代的王朝更迭时期,当时的文人思潮是“哀”多于“怒”,是“悲”多于“愤”,是“隐”多于“判”的隐射现实社会的心理矛盾。由此,在宋元明的改朝换代时期,中国绘画呈现出苍凉、冷漠、幽寂的意境,醇正平和的笔法主导了儒家思想在绘画艺术上的典型表现。

可以说,由于程朱理学的兴盛,致使孔子创建儒家思想被引入王朝政治的治国理论以来,情色第一次遭受到官方的严厉地打压。但是,极具讽刺意味的是,道貌岸然的封建道士一边视情色为洪水猛兽,一边公然在女人的畸形小足上获求情色的心理满足,这种奇特的现象一直持续到明朝中后期。奇怪的是,明代皇帝普遍短命,除开国朱元璋71岁寿终,竟没有一人的寿命超过他。明朝共16个皇帝,而50岁以下死亡的占71%,这是非常不正常的数字。无外乎,这是遗传因素、贪溺酒色、缺乏锻炼等诸多结果。

但是明朝在政治上的腐朽,宫廷生活的淫乱也是不言而喻的。由宫廷而蔓延,明代的妓女文化十分发达,使得色情作品的制作、传播与消费,正好为商业中产阶级的崛起找到了经济增长点。明代男人发明了“评花榜”的选美活动,比现代选美更刺激的是,从性工作者中间选拔,入榜的美女全部来自妓院,妓女一旦入榜身价大涨,嫖资也翻倍。

自唐宋时代遗留下来的情色意识,并未因为统治阶级发起的各色各样的“思想运动”而消退。相反,为了不触及封建礼教的高压线,文人与艺术家们不得不采用象征的、隐喻等方法进行情色创作。庆幸的是,在这种极端地被压制的统治环境里,中国情色艺术的创作却达到了一个亘古未有的高度。在情色文学作品中,元人王实甫创作的《西厢记》,明人汤显祖写的《牡丹亭》等等,这些经久不衰的作品,看似赞许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实为对残酷的封建礼教进行嘲笑与揭示。在明清时期,可以说是情色小说一统天下,具有影响的情色文学可以列出一长串的书目。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署名兰陵笑笑生撰写的《金瓶梅》。

有意思的是,自《金瓶梅》出世之后,爱读、禁读、偷读等,都给这部小说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借毛**评价《金瓶梅》的话:“这本书写了明朝的真正的历史。”来看,这是一部教科书。不过,毛**又说:“就是书中污辱妇女的情节不好。”由此可见,这部《金瓶梅》之所以能吸引人的眼球,无外乎是写男欢女爱的内容。至于爱读、偷读这部小说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思维定势来解读,那只是各需所要的目的,毋须褒贬。明末清初,由于满汉两种不同文化的对抗,情色艺术的暗示意味更加婉转、隐晦。在一些绘画和陶瓷作品里,艺术家往往借助某些特定的图案来传递情色信息。如被视为封建社会百科全书的《红楼梦》,正是因其情色故事的跌宕和情爱的艺术性,从而成为中国古典文学里的巅峰之作。在这部长篇小说里,我们看到了既有爱与恨的碰撞,又有情与色的纠葛,性的表达在直白的描述和含蓄的暗示里交替行进,使得后世的无数读者、学者、诗人、思想家、教育家、书画家等对《红楼梦》产生迷情。当然,正因为《红楼梦》涉及了大量的情色场景,一度也被视为“淫秽之书”。

当然,情色艺术在中国社会一直没有以“光明正大”的姿态出现,但又是无处不在的涌动。除了情色文学,中国古代的春宫图算是情色艺术的主要内容。虽然,当时的春宫图具有性教育的功能,而且不同于西方裸体艺术那么具有唯美的艺术性。但是春宫图所包含的情色功能,足以证明了中国古代性文化的张扬。早在《汉书》中就有“坐画屋为男女裸交合,置酒请诸父姐妹饮,令仰视画。”的纪实描绘。这是较早的春宫图记载。可惜的是,由于年代的久远,汉、唐时期的春宫图现已不存,有记载的宋代《春宵秘戏图》、元代画家赵子昂画的三十六幅、十二幅春宫图也不存世。现存于世的春宫图,大多为明清时期的作品。不论是中国的春宫图,还是表现情爱场面的日本浮世绘,人物云雨的动态一般都在衣帛间隐约而动,其艺术价值更富于世俗的意境,或是绘画线条的流畅之美。

自明代中后期,春宫图特别流行,首推的著名画家就是唐寅。据说,唐寅画春宫图与他的生活情趣有很大关系,也是他风流性格不羁的表现。同时也有人认为,唐寅画春宫图是对当时官场腐败、社会堕落的讽刺,是对封建礼教的愤然反抗。当然,这种解读不无道理,因为唐寅是以卖画为生的画家,画作隐喻当时社会的黑暗,通常是不得志画家痛恨现实社会的心理状态。不过,我们也不必过于的高估唐寅的艺术思想,或许他画春宫图只是为了迎合市场,这一点并不损害画家的形象。和唐寅一样,当时的画家仇英也是以卖画为生,他所画的春宫图也十分有名。遗憾的是,唐寅和仇英所画的春宫图存世极少,我们只能通过记载或传说来认识。

明亡清兴,清朝的春宫图要比明代丰富许多。从文献记载来看,清朝的春宫图能手主要有古濂和尚、工细人物画的王式、马相舜、马振、改琦等一批画家。从春宫图或春宫画的表现形式上看,多以工笔、彩绘为主,也有用线描和水墨表现的。而画在瓷器上的春宫画,多数为女人的陪嫁品,是新婚性教育的房中器物,用途是提供性示范和激发性兴趣。除此,最普遍的春宫画是木版画,这是可以大量复制的,价廉物美的产品。而最奢侈的春宫画是精致的象牙浮雕,这些多为官宦人家、巨商富贾之物。到了近代,春宫画受到西洋绘画的影响,人体有了明暗面,增强了画面的立体感,人物体型比例也更为准确。同时,随着西洋文化在中国的传播,情色意识迅速复苏,传统的春宫画从直接描绘性事开始转向唯美性,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裸体油画。

在绘画艺术中,西方的古典主义艺术传统,允许画家以神话的形式直接地描写性爱。不过,西方裸体艺术没有中国春宫画那样直面性的解说功能。在许多西方画家眼里,男人的裸体是一种运动的力,女人的裸体则是一种孕育生命的美。法国印象派画家德加在谈论他的模特们说:“女人总的来说是丑陋的。”他并不认为身体是人的灵魂处所,在他看来,“我也许更认为女人是一个动物。”这种谈论震惊了整个巴黎画坛和沙龙社交圈,自然也遭到女人的白眼。但是德加喜欢运动中的人体,他的目标是最形象地传达运动的构思。然而德加讨厌女人,却又一直在画女人,这种情结实在有点让人琢磨不透。不过,德加也曾说:“真的画家,是懂得从当代生活中找到诗意的。”由此看来,德加注重的是女人现实生活中的自然状态,而非是女人做作的表现。

就情色艺术的目的而言,男欢女爱是最愉悦和最为吸引眼球的视觉艺术。可以说,情色艺术是撩拨人心扉的世情中的色性,唤醒人的是情欲。在最流行和最富情爱色彩的情色艺术品中,从中国的春宫画到西方的裸体艺术,都包含着唤醒情色意象的功能。对男人来说,接触情色艺术是一种女人肉体诱惑的驱使;对女人来说,情色艺术为女人的性价值观念提供了一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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