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希克藏品: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现场,皮力为媒体介绍展览

导语:

2016年2月23日至4月5日,展览“M+希克藏品: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终于来到香港,这是2012年瑞士收藏家乌利·希克宣布将他的1500余件中国当代艺术藏品捐赠给香港M+视觉文化馆后,藏品的第一次“回新家”。鉴于希克在捐赠收藏前已做的承诺,M+希克藏品展在香港之前已于2014年开始在欧洲几个国家巡回展出。说起香港展的不同,展览策展人、M+希克高级策展人(视觉艺术)皮力博士在接受雅昌艺术网专访时表示,这次在希克藏品的基础上增加了几年M+于2012年后收藏的年轻艺术家作品,“我们希望希克的藏品不是捐给M+就停止了,而是变成一个不断在成长的藏品体系,这个成长不光是数量在增加,也包括我们对藏品的研究和理解。”因为希克的收藏足够丰富完整,皮力选择用编年方式策展,因为“中国当代艺术之前并没有一个很完整的历史架构,所以这个展览是抛砖引玉,先把这个框架搭起来,然后需要有不同的策展人和批评家来填充讨论。”

雅昌艺术网:您觉得希克的藏品有何特点?为何选择以编年史的方式呈现M+希克藏品展?

皮力:希克是从1990年代开始收藏的,是最早的中国当代艺术藏家之一。当时在中国与他同时代的藏家,后来很多藏品都出手或者是散落到其他地方,所以他收藏的时间最久。而且希克在收藏的时候很清楚,他的藏品未来肯定是要留在中国的,因为当时中国的美术馆都没有像今天那么活跃,所以他像是在为中国人保存这一段历史。他与很多私人收藏家很不一样,不是凭个人的喜好藏购艺术品,即使有时候他不是很理解或者不是很喜欢某件作品,但若是其中有某些因素非常重要,他都会保存下来,所以他的整个收藏系统很完整丰富,总共有1510件藏品,这次我们展出的藏品不到他整个收藏的5%。这几年中国当代艺术价格已经变得特别高,M+很幸运,如果2012年拿着我们当时的经费去艺术市场上买作品都不见得能买到这样一批作品。这个藏品的时间长、跨度大,希克的视野非常丰富。编年史的中国当代艺术回顾展,之前广州三年展在2000年做过一次中国实验艺术十年,但只能做十年,而且很多是新作品,所以我们这个展览确实很难得,80年代的很多作品都留存下来,是很不容易的事。

这个展览中的作品跨度从1974年到2012年,差不多是40年的时间,我们希望用一个编年的方式来展现中国的当代艺术。用编年的方式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其实挺困难,主要取决于藏品的完整性,恰恰是因为M+希克收藏很完整,我们才有机会做这样的一个展览。当然做编年的展览其实也有风险,包括学术上要怎样立足,需要做大量的考察,研究每一个作品的上下文关系,衡量它的历史重要性和其他方面。目前中国艺术讲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很完整的历史架构,我觉得蛮遗憾的,所以这个展览是抛砖引玉,我们先把这个框架搭起来,然后需要不同的策展人和批评家来填充讨论,这个还是很重要的。

至于2019年M+视觉文化博物馆正式开幕后要用什么方式来展出希克的馆藏,我们还没有想好。这个编年史的展览等于是一个开始,观众看了这个展览基本上就能够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然后再做某一个主题的展览,可能就会很有意思。再有M+不是一个视觉艺术博物馆,也不是中国当代艺术博物馆,而是一个视觉文化博物馆,未来还是想强调视觉艺术、设计、建筑、摄影之间的互动关系,所以未来可能我们更多强调的是希克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如何与外部世界连接,到那个时候再做编年史的展览可能就不是很现实,而是会更多地做主题展览。

雅昌艺术网:这次在香港展出的版本与之前在欧洲巡回的有何不同?

皮力:这个展览第一次展出是2014年在瑞典于默奥大学(Umea University),然后2015年巡回至曼彻斯特惠特沃斯美术馆(Whitworth Art Gallery)。我们每巡回到一个地方,会有一个当地的策展人根据空间等需要对展览做调整。这次巡回到香港,我们增加了一些M+在2012年后自己购藏的年轻艺术家如王光乐、胡庆雁的作品,反映出2008年以后中国当代艺术的变化,所以目前这个版本的展览应该是最完整的。我们希望希克的藏品不是捐给M+就停止了,而是变成一个不断在成长的藏品,这个成长不光是数量在增加,也包括我们对藏品意义的研究和理解也在增加。

“M+希克藏品: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香港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在您看来2012年之后中国的当代艺术有没有呈现出与之前很大的不同?

皮力:2012年以后中国艺术最大的一个特点是艺术家开始发生变化了,这个展览中的作品我们还可以说是中国的当代艺术,2012年以后的艺术家真的是迎来了全球化的一代。这些艺术家在中国、国外都念过书,在海外办展,参加世界各地的双年展,他们的教育背景、语言、感知世界的方式已经和同龄的美国、英国艺术家差不多了。在这种全球化一代的艺术家中,他们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文化身份?要不要找?找不找得到?或者中国的观念还重不重要?全部是问题。这是中国今天最迷人的现象,中国现在很多年轻艺术家也都涉及这样的问题,对他们而言是个挑战。

雅昌艺术网:展览将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定在了1974年,为何选择这一年?

皮力:这来自于我们做的研究。以前说1979年开始,是因为这样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就能跟改革开放联系在一起,当代艺术的实验最早会被《美术》杂志报道,就是作为一种与改革开放相关的艺术形式,这个划分很方便。我们今天认为中国当代艺术都是邓小平提倡改革开放后诞生的产物,但随着我们进一步的研究,把1974年以前的作品拿出来看的时候,发现1979年只是一个很短暂的时间:“星星画会”在1979年才成立,做了两个展览,1981年就解散了;“无名画会”从1972年开始合作,在1974年做了第一个展览。而且“无名画会”和“星星画会”相比最大的区别是:“无名画会”有很统一的美学追求,他们画的风景都是很伤感的题材;而“星星画会”没有统一的美学追求,强调的是大家都要介入到对社会的批判,所以这两个团体的面貌是不一样的。再来看“无名画会”,我们老觉得“文革”后期是个很保守的时期,但其实崔健在访谈中说起过,他1975年就听到了披头士的音乐,“无名画会”的画家马可鲁说他74年就听到了约翰·列侬的音乐。当上山下乡的人慢慢开始回到城市里来,城市的工厂开始恢复作业,城市生活也开始在恢复。这帮回到城里的孩子家庭出身不好,但是他们家里能找到一些之前留下来的画册,像印象派、柯勒等现代艺术,于是他们开始偷偷地实验,这些实验已经跟当时正统的官方艺术特别不一样。从这个角度来说,自我意识的树立、人怎样确定我是跟别人不一样的、我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是整个现代艺术开始的定义。所以我觉得现代中国艺术可以往前推到1974年,这也是这个展览很有意思的亮点。

如果再往前推,1974年“无名画会”的这些艺术家,当时有受到卫天霖的影响,他是一位留学日本的老印象派艺术家。1972年,“无名画会”的艺术家在看“批黑画”展览的时候看到了八大山人、倪云林,所以把前辈的风格又用到自己的创作中,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中国的当代艺术并不是一个跟传统完全断裂的发展,其实还是有很多与早期现代主义的联系,比如最早留日的油画家、70年代末期的上海抽象艺术、1930年代的“决澜社”的作品,这样就可以把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艺术串联起来。

因为我们这个展览的角度是编年史的做法,我们策展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试图在这个展览里重构中国过去四十年的历史,从“文革”、“文革”结束,到邓小平南巡讲话、中国加入WTO、奥运会、世博会,中国重要的历史事件在整个展览里都有百分比。我们把四十年的历史架构搭起来之后,再把过去大家最耳熟能详的中国艺术作品放进来,这是第二件事情。

除了大家都很熟悉的作品之外,展览上还有一些可能大家不太熟悉,但历史上又很重要的作品,比如艾未未早期的观念艺术作品,所以我们要把一些历史性的作品串联起来,这是策划展览时做的第三件事情。展览将社会现实和大家对中国历史的记忆串联起来。在展览一开始呈现的两条时间线里有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中国现实的发展;另一部分是艺术的发展,其实是在说艺术与反映社会之间的联系,如果花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看这个展览,能了解很多与中国有关的内容。

雅昌艺术网:您觉得中国当代艺术家比其他国家的当代艺术家受政治的影响更多吗?

皮力:是的,我觉得中国艺术的特点之一是很积极地介入政治,看看整个展览,介入社会现实的元素特别多,这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中国古代的绘画,从孔子开始就认为艺术是要教化人民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说“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这一直影响着中国人对艺术的看法,即艺术是为社会、为政治服务的。另外一个源头是中国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毛泽东在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谈到艺术要为人民服务,这两个传统是中国艺术的基因,跟西方的现代主义观念艺术很不一样。尽管中国艺术家在做当代艺术,但是这种社会的关怀永远是在的,而很抽象、很纯粹的纯艺术,是这几年才开始有的,在我们展览的最后一个部分有体现。

“M+希克藏品: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香港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在策展过程中,最近香港的政治环境会带来什么影响吗?

皮力:现在香港政治好像有一点非黑即白,要么是A,要么是B。所谓“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文化人要有社会关怀和情怀,但是我们也不能被社会运动牵着鼻子走,最重要的是我们有自己的宗旨,既独立于主流的意识形态,也独立于很极端的社会动态。从这个展览角度来说,我希望能够显示的不是一个空泛的态度,而是一个很扎实的文化研究,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M+尽管是一个公共机构,但我们要展示很独立的眼光,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策展人。艺术家是最自由的个体,可以有很多的个性,有像艾未未那样去拼命抗争的艺术家,也有像梁远苇那样做一点小东西的艺术家。但M+是一个文化机构,我们要把艺术家的东西带到公众面前,这时候就要考虑什么是公众能接受的,什么是需要解释以后公众才能接受的,什么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才可以接受的,这也是我们的独立性,我们一方面非常尊重艺术家自由的表达,也了解公众,没有把自己放在香港目前的政治漩涡里,而是用很独立的方式来呈现我们的学术研究。香港文化应该有好奇心,香港的文化那么伟大,因为香港从来都是一个国际枢纽,一个信息不断交汇的地方,我在前言里也说这批藏品最终在香港找到了她的家,希望每个香港人能够从自己的眼光来看,因为当代艺术这个系统本身是开放的,文化上的好奇心是中国艺术最大的能量,同样也应该成为香港文化往前走的一个最大动力。

雅昌艺术网:您2012年开始担任M+策展人至今,觉得跟之前在北京做策展人的工作有什么区别吗?

皮力:我想M+的策展工作与北京相比一个最大的区别就是服务的对象。以前在北京做的展览更多地是为艺术界在服务,展览有时候是艺术作品、艺术批评生成的一个方式。而M+的展览则是在开幕了之后才真正开始,我们有很多的教育项目,比如导览,会让艺术作品以最接近公众的方式呈现出来。面向大众服务的公共教育这方面,是我们以前在内地没想到的,这是香港在博物馆文化方面很先进的地方。

雅昌艺术网:M+强调视觉文化博物馆馆,包括艺术、建筑、设计各领域,您在工作时是否和其他部分的策展人一起工作?

皮力:对,我们和建筑、设计、影像的策展人都是在一起工作。这个展览偏重中国视觉一点,但是接下来我们马上会做一个关于中国1980年代的艺术、设计和地下文化的展览,就是各个不同部门之间很密切的合作。

雅昌艺术网:谢谢!

作者:潘慧敏  顾盼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