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曾被称作“纨绔子弟”的旧上海古董珠宝商家庭的三少爷,败光了自家的百货公司。但他天资聪慧,胆子又大,十几岁开始就能独自到北平古玩市场进货。一九四八年解放战争如火如荼,20岁的张宗宪离开上海,只身闯荡香港,开始经营起服装生意。

就是反复琢磨

  带着美元加港币全部140多块的家当离开上海时,父亲张仲英叮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此次香港远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可是一到香港,张宗宪很快花光了盘缠,生活陷入窘迫。张宗宪回忆说:“我来香港时是‘六大皆空’,没有钱、不会讲广东话、不会说英语、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老婆”。香港的摩罗街那时还是所谓的“猫街”,只卖偷来的小东西。那时一天的饭钱要一块钱,一天两餐,每餐5毛钱。张宗宪想拿身边的鼻烟壶换钱,商家只愿给8毛钱,见他嫌少,建议拿到九龙试试看。结果,张宗宪花了1毛钱搭船过海,对方才估7毛钱,真是得不偿失!

  虽然有家族遗传的古董爱好与长辈传授的古董知识,但张宗宪没有正经上过学,还不足以应付涉猎广泛、浩如烟海的中国古董鉴别之业与经营之道。能在风潮卷席的香港站稳脚,张宗宪说:“我是多听、多问、多买”。多听,就是广泛收集信息;多问,就是四方求教学习;多买,就是多实践、不怕交学费。古董一行,无论中西,首先和主要的方面就是上手,自己不花钱,不牵扯到自己的心肝肺腑,上手就不会认真,思考就不会深入,打探的触角就不会这样四通八达。张宗宪如今已经是八十多岁高龄了,他的第一习惯始终未移。他说:“这是我的致富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丢!”

  基于这一脚踏实地的坚持,1951年,张宗宪正式开设了自己的古董店“永元行”。

2006年,在苏富比拍卖会上,张宗宪所藏“乾隆御制珐琅彩杏林春燕图碗”以1.5亿港元拍出。二十年前,他以117万港元的价格收进该碗。

没有朋友别开店

  开始开设古玩店是很艰难的。做古董生意需要本钱,但开店已经耗光了张宗宪的所有积蓄。而恰在这时,幸运之星又降临到张宗宪身旁。当时北方来了一个梁雪庄(三爷),梁三爷对他颇为赏识。几次交往后,张宗宪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调钱。梁三爷沉吟半晌,说,他向来不借钱给人,要么以金子为计算单位,借金子还金子,不管日后金价如何,都按金价还清。张宗宪知道这是梁三爷给他的最大面子。但是,当时战乱带来的通货膨胀,钱会贬值,金价可不会贬,借金子会有风险的。

  但面临重要关口的张宗宪无他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向梁三爷借了10两金子,当时10两金子约合2,700元港币。孤注一掷的张宗宪,立刻与上海外贸工艺品公司工作的父亲接上线,汇去港币3,000元,上海外贸工艺品公司发来一批旧工艺品。这批货旗开得胜,很快就卖出去80%,收款一万港元,张宗宪不仅还清了梁三爷的借款,还在香港淘到的第一桶金,这是他时来运转的开始。

  张宗宪的第一桶金也只是万余港币,在未来的生意中,所以他敢于大进大出,就在于他善于利用天时地利人和,广交朋友,长袖善舞。他在香港经营古玩以后,由于货物全,品种多,质量精,以及个人的四处交际,认识和结交朋友,永元行的客人日渐看多。张宗宪父亲的朋友仇焱之,几乎天天都到他的店里来,而且每次都要买一两件东西才走。著名古玩店“暂得楼”主人胡惠春、“天民楼”主人葛氏翘、金才记等都是常客,可谓买卖兴隆。

  张宗宪回忆起当时的艰辛,笑笑说:“开店就像接生孩子一样,要有好多人帮忙。出门在外,没有朋友最好不要开店。”

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

  20世纪60年代末,中国内地的“文革”运动对香港地区也有所波及,年届40的张宗宪开始接受一些朋友的委托,跑到欧洲收货,跟犹太人打交道,发现了中国文物的行情差价,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新的投资场所——拍卖场。张宗宪回忆说:“我当时开始只是看客,连举牌的资格都没有,英语糟糕到‘He’与‘She’不分,会把‘我请你吃饭’说成‘I please you eat rice’。”但精明的张宗宪心里明白,要想在文物收藏和拍卖上得到更大的发展,固守香港是不行的,必须走出去,闯荡世界。

  1967年,张宗宪来到台湾,那时的台湾对于古董文物的认识还未上轨道。他结识了一批企业界的精英,为以后的发展做了铺垫。1968年,张宗宪作为第一个出现在国际拍卖会上的中国香港人的身份,首次参加伦敦的拍卖会。从此张宗宪也就开始了他坐着飞机,穿梭于伦敦、纽约、香港、东京之间,赶赴苏富比、佳士得国际拍卖公司拍卖会的奔波生活。

  张宗宪凭借对于文物高超的鉴别力和经营上超人的智能,赢得国际收藏家信赖和尊重。他在经营好自己店铺的同时,还经常受人之托,帮助一些收藏家购买文物。1989年11月,张宗宪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以1,650万元港币,帮台北鸿禧美术馆创办人张添根购得清雍正《珐琅彩芙蓉芦雁杯》,当时创下清代瓷器最高记录。除此之外,还为著名收藏家蔡辰男、陈启斌等买到很多珍贵藏品。上世纪90年代以后,张宗宪便甚少为他人竞标,而是以收藏家的身份驰骋在拍场。

  “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具备举牌的资格,但它(困难)没有难倒我。我去认识那些对我有帮助的人,帮他们做点事情,长满了自己的羽毛。”张宗宪还表示,“我该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完备的条件,当我去创造时,财富就开始围绕我行了。”

  等到上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拍卖业分别在香港和内地起步并迅猛发展,已经年届60的张宗宪,秉承着自己做古董生意“看得懂还要买得到,买得到还要卖得掉,卖不掉还要摆得起”的规则,在随后20年里,在拍卖场这个文物流通平台上赢来了名气的最高峰值。具备传播力的不仅是他在拍卖场上的买卖——时常创造“成交最高价”,舍得顶出“天价”买进,他的藏品也能拍出“天价”卖出——还有他的率性,比如每每“在异性陪伴下出入拍场,必定坐在第一排,必定拿着一号牌”,圈里很多人奉行的低调内敛,在他这里完全不起作用,某一次的上海朵云轩拍卖,他“拍到兴奋之际,居然踩着椅子,坐到椅背上频频举牌”。每次竞拍成功,他最喜欢的,就是听拍卖官念出他牌号的那一刻——“NO.1”。

  张宗宪说:“只要东西好,贵了还能贵!我所以敢以他人不愿出的高价顶下那些古董与艺术品,也敢以他人意想不到的高价出让这些古董与艺术品,就在于我是全世界比较后定价的。”


2006年,张宗宪出手这件清乾隆青花红彩云龙纹贲巴壶时,成交价为711万余元,2010年春拍时,其价上涨至3584万元,证明其所言“只要东西好,贵了还能贵”不虚。

规则是张好牌

  在拍卖行的游戏规则里,张宗宪早已经游刃有余,圈子里的人评价,张宪宗是“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的人”,也是“自己制定规则,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比如拍场上看似满不在乎的竞拍,其实张宪宗私下做足了功课,“他首先会要求拍卖公司对于拍品保真,其实拍卖行是不承担保真义务的,唯独对张宗宪会例外”,“对于看好的东西,事先他至少会给10个相关的专家打电话,听意见,如果有一个人有不同看法,他就会另选拍品”,“拍下来之后,他还会再给至少10个人打电话,问意见,一旦有人态度犹疑,不出多久,这个拍品就会再次回到拍卖场上”。

  而那些打着捡漏的算盘,想低价获得张宗宪那些在拍卖会上没能成交拍品的人,往往会异常失望,通常的规则是卖主和拍卖行都乐于在低于拍场价的基础上做一些折扣,将拍品卖出。张宗宪却是例外,他的开价不降,反而倍数上升,别人质疑,他却坦然:“拍卖场上是什么价,那是拍卖场决定的,现在来买,东西是我的,价钱就由我来定!”关于他的特立独行,圈子里也有不少传言,不过张宗宪都不在乎:“我不求人,不怕人,赚钱是我的本事!”所以,张宗宪在谈到内地拍卖行业的时候,也毫不避讳苛刻的评语,“只有三个字——气死人,现在的市场很畸形,不按行情、不按市场的规律来做”,“我这样说肯定有很多人会骂我,”他笑,“不过我也不怕得罪人。”

顶价的哲学

  “好的艺术品,价低的时候只要压得住,一定会再高的,等个五年十年后总会涨,因为好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少。东西不是今年买了明年就卖出去的,你要藏个五年,等人家都忘记了,到时出来价钱就会比较高,今天买了就在等涨价是不行的。如果买卖间隔太短,这个市场也就差不多到头了。”这就是张宗宪的收藏之道。

  张宗宪的成功还表现在他的收藏上。首先是瓷器收藏。但就书画而言,他在书画界交接的朋友有画家、鉴定家、理论家、书画商高手。他的每件藏品入围之前,都要征求每个朋友的意见,以保证每幅作品都是画家的真迹、精品、完整如新。好友陈德曦说,张宗宪这几年为收藏书画,花了有1亿5,000万港元。

  至于经过拍卖场卖掉的瓷器和书画藏品占到他全部收藏的多少比例,张宗宪显出了商人的精明,“这个才是秘密,就算是亲人我也不能说。”

张宗宪之收藏真诀是“真、精、新”。就器物而言,其新是完整如新。就书画而言,其新是新奇不凡。此图正是其收藏理念之体现。

总结的人生

  年龄并不是张宗宪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依据,他因此也不喜欢听人强调现今的岁数,80岁又如何?他会戏谑又不无认真地标榜自己“身体好得很”,“能玩,能睡,能吃,还能生儿子”。这并不单纯是若干年来每天一盏冬虫夏草就能带来的底气,更重要的是心态。

  在上海某黄金地段的居所里,接受采访的张宗宪身穿立领的彩虹色竖条纹衬衣、棕色暗红条纹格子裤、黑白相间夹克毛外套,朝脑后梳得一丝不乱的发型,还有一副兼具近视老花双重功能的碧绿色眼镜。他说来也不无得意,“这样跟外国人打交道,他们都喜欢我,生意就很好做,别人100万才能买的,我80万元就能买到”。至于那副碧绿色眼镜,他会说“因为我的眼睛太迷人了,所以要弄个东西遮起来”。

  在80岁生日当天,张宗宪真诚地总结:“收藏带给我许多朋友和合理的利润。”他衷心地祝福:“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在收藏中找到自己的朋友,发大财。”他一口气吹灭所有的蜡烛,干下一大杯香宾,随后把杯口朝下告诉老外:“这才叫干杯!”他在场中穿梭,老友相见时他时而感激:“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时而打趣:“你这个老糊涂,那件东西我明明送给你了。”他有时很慷慨:“丢了没关系,我再送你一件。”他有时很计较:“谁再跟我拍照我要收费的。”他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在这个圈子里他是长辈,他是明星。

“张宗宪教育了中国一批玩家,收藏要耐得住寂寞。”一位内地藏家说。“张先生当年的很多举动都被别人认为是疯子,当时值5万的东西,他能出10万,但时间证明他是对的。”一位拍卖公司的老总说。“收藏是需要财力和眼光的,张先生都有。”一位专家说。苏富比的创始人说:“没有张先生,就没有香港苏富比。”张宗宪自己也表示:”我是华人第一顶,好的东西就是要出好的价钱!”。他胸有成竹,气势不减,在这个圈子里他是风标,他是榜样。

  “人到八十什么都看开了,眼中什么都没有了,我要把我养的女儿都嫁出去,让大家欣赏。”张宗宪说,目光中带着平静,口气中透着欣慰,只有这时你才能感觉到他是一位经历过、思考过、拼杀过,最终放下了的老人。

整理自:古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