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虫 作者齐白石

  在反腐的风暴中,面对着一个个落马腐败官员的案件,人们有这样的共识,多年来在我们党内缺乏动真格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缺乏有力的监督机制,尖锐的批评和教育是约束和管控官员走上贪腐道路的有效措施之一。将对官场上的这种共识引伸到美术界,现在有一个问题必须引起我们的关注:为什么当代美术界无大师?

解放以后,美术界随着新中国建设事业的发展,曾经有过一段相当辉煌的时期,虽然那时的物质条件很匮乏,但却是大师辈出的时代。如果说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的身上还烙有旧时代教育的印痕,那么潘天寿、林风眠、傅抱石、李可染、蒋兆和等就都不同程度的接受过新时代的熏陶。特别是石鲁和黄胄,他们在绘画艺术上的成就都是在解放后才取得的,属于新中国培养出的能达到大师级水平的画家。

现在的画家特别是名画家,所处的环境包括艺术氛围、工作条件、物质生活都是中国历史和美术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好时期,但为什么就是只见高原不见高峰的出不了大师呢?有的美术评论家甚至十几年前就“呼唤”大师的归来和诞生。

有人认为,当代画坛似春秋战国格局,群雄并起,各是一方诸侯,既无睥睨群雄者,也无众人服膺者。很多名家水平接近,缺乏那种拔兀而起的人。当代画家在继承和创新方面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没有那种突破巢臼,令人耳目一新而达到里程碑式的建树。

花鸟四屏 作者吴昌硕

  还有人认为,我们目前正处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商品经济发展水平还不是很高,艺术家对于物质的追求还没有得到基本的满足,无论是国民经济还是书画艺术都处于发展中阶段,随着艺术家经济基础的稳固,艺术创作也将回归于社会和自然。艺术将超脱于商品,不再是依附于市场的附庸和陪偶,不需要再仰仗市场的鼻息,那个时候中国书画的发展会有质的提高,会有大师的出现。

前者的观点是艺术水平论,后者的观点是市场制约论。这两种观点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却认为,根本的原因是美术界现在最缺乏的是批评。官场中缺乏批评会失去对官员个人行为的约束力从而导致腐败,文艺上缺乏批评会导致艺术的停滞不前,缺乏艺术批评正是当今美术界无大师的重要原因。

画家当前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办什么画展和出什么画集或宣传自己的什么艺术主张,更不是走穴卖画,而是批评。美术界当前最需要的是批评。批评是动力,在片面赞扬和歌颂声中,艺术不会发展。任何事物都是在批评声中发展壮大起来的,没有批评就没有比较,没有进步,也失去了方向。十九世纪法国的左拉在他的美术论文集里就写道,美术批评就像是“剖析一个生命,剖析一个人体,并最终使他复生后更强有力。”现在公开的批评实在是太少了,对某些画家或某些艺术流派的主张或对某些美术作品的批评都变成了私下里的不满和议论,在公开的场合还是迎合赞扬的东西太多。如果哪一天美术批评不断地出现在书刊和报章上,在台面上不断地出现有关艺术问题的争执和辩论,那才是美术界春天的到来。

美术评论家的可贵之处就是要在学术问题上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态度。无论是什么人,不管是名家还是大家都可以批评,要允许批评,也允许反批评。某些艺术家也不要一触即跳,老虎屁股摸不得。批评是艺术发展永恒的动力,失去批评的中国美术界只能是死水一潭,永远没有发展。应该树立这样的观念,任何人都有批评别人的权利,也有被别人批评的可能。画家们不要动不动就打官司,就要把批评者告上法庭,只要不是恶意的攻讦,批评的声音尖锐一些又有何妨?

秃头僧图 作者潘天寿

  中国美术界近年来发展缓慢和大师断档现象说明了我们现在是多么需要批评。既然要批评,我以为批评就一定要尖锐,要深刻,一语中的,而赞扬就一定要激动,要热烈,火辣辣的。搞美术评论是不能在那里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嘴里说着不咸不淡的话的。我们看一下徐悲鸿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章,他对于明清以来人物画的批评曾经是多么的尖刻,而他同时无论是对名家还是小人物,不管是对张大千、潘天寿还是对张聿光、张书旂、蒋兆和、叶浅予、李可染、汪亚尘、陈树人、傅抱石、常书鸿无不赞扬有加,同时对他们缺点的批评又异常的尖锐,他那种真诚鼓励的热情溢于言表。

美术评论家们在重大的艺术问题上,要有鲜明的态度和明确的观点,即支持什么,反对什么,赞扬什么,批评什么。要有点像过去封建朝廷里的御史大夫那样“闻风而奏”。要有艺术的敏感性、引导性、倾向性,要不断地提出一些正能量的主张,对于那些原创性的,有技术含量、有社会效益同时也有市场需要的精品要多加鼓励和支持。对于那些粗制滥造,低俗的,拾遗西方牙慧的鄙陋之作要坚决反对和批评。人对艺术的认识是有一定局限性和片面性,这是事实,但美术评论家不能因此而弱化艺术批评,没有批评的中国美术界是没有前途的。

看到不少美术评论家为画家的画集写的序言,大都是应景的文章,这类文章可以用十六个字概括,那就是:思维滞后、语言僵化、行文八股、文字迂腐。现在画家是论尺卖画,美术评论家写文章是按字收费,实质上是按字卖文,这本来也无可厚非,但偏偏这种按字卖文的文章大都是泛泛空谈,有凑字之嫌,真是遵循了那句老话“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但对那些实在不入流的画家的作品又不敢太恭维,于是在给这类画家写序时采取了迂回战术,或顾左右而言他,或间接的宣传自己的一些艺术观点,或漫天盖地的胡扯。比如画家是一位画青绿山水的,那这篇文章就要从展子虔的《游春图》谈起,从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的青绿山水一直扯到宋代赵伯驹、赵伯骕兄弟的青绿山水画,而最后落实到这位画家青绿山水的评价也就那么一点文字,还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而另一位画家如果画的比较现代,那么文章就会从马蒂斯扯到毕加索,进而还会扯到安迪·沃霍,而涉及到那位画家自身的作品时就又都是似是而非、闪烁其词的语言了。

牡丹 作者吴冠南

  当下时兴开学术或艺术研讨会,也听了不少美术评论家在画家艺术研讨会上的发言,很少留下深刻的印象,听到的往往是一些毫无价值的陈词滥调,是一杯杯的温吞水,听后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他们东拉西扯地都说了些什么,而好的美术评论应当是字夹风雷,声掷金石。这种毫无意义与价值的学术或艺术研讨会还是少开一点吧,现在应当提倡多研究些问题,少开些会。美术评论家们要多研究一点当今美术界面临的重大学术问题,在美术作品中就如何反映时代的风貌与特点,如何在创作性、人民性和社会性形成完美统一的问题上多做一番研究,多下一点功夫写出真正有学术价值的文章。

美术界现在有商品画,还有商品文章,有商品画其实并不那么可怕,而商品文章才是真真可怕的。商品画是画家对艺术的不负责任,为了高速度的追求物质利益,因而应酬敷衍,它所造成的负面作用虽不可低估,但比起商品文章的危害还是小得多。商品文章的负面影响太大了,因为它属于舆论导向,属于学术介绍,它披着指导艺术的外衣。美术界这类商品文章的充斥,直接影响到中国美术事业的发展,长此以往还会降低或影响到我们全民族对于艺术的欣赏水平。

我呼吁艺术批评的归来,因为大师是在批评中产生的。改革开放已经30多年了,我们正处在有史以来文艺最繁荣的时期,我们这个时代本来应该是大师辈出的时代,但当代美术界却与大师无缘,这是美术界的尴尬,我更以为这是中国美术评论界的耻辱。

作者:齐建秋    来源:江南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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